婚礼过後的第三天傍晚,神农街底到水仙宫庙埕前的老巷弄,被一片绵延的红色布棚覆盖了。那是府城办桌惯用的大红防雨布棚,从街头拉到街尾,将整条狭窄的老街变成了一座露天的宴会厅。红布棚下,三十张白铁圆桌整齐排列,桌面上铺着红色塑胶布,中央摆着铝制的旋转餐盘,边缘还放着塑胶筷与免洗杯,俗气而热闹,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。
傍晚五点,总铺师的车队就已经在巷口集结完毕。几座巨大的炭火炉架在街尾的空地上,蒸笼叠了五层高,白烟从层层缝隙间不断冒出,带着红蟳米糕的麻油香与老卤汁卤封肉的甘醇气味,在整条巷弄中弥漫开来。油锅里炸着八宝丸,金黄色的表面在滚油中翻滚,发出劈里啪啦的清脆声响。几个穿白色厨衣的助手穿梭其间,将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肴端上桌面。
林家与陈家两边的亲友陆续入座了。左半边坐着教会的长老与会友,有人穿着衬衫,有人带着诗班的合唱谱;右半边是安平与水仙宫一带的庙方人士,老庙公穿着深灰色唐装,几位轿班干部换上了乾净的POLO衫,胸口还别着庙宇的徽章。中间几桌坐着年轻人——阿文带着堂坛的少年们占了一桌,旁边是教会青年团契的成员,两群人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麽,偶尔爆发出笑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温暖的气味:红蟳米糕的麻油香、封肉炖煮时的冰糖焦甜、炭火中果木燃烧的清冽、以及桌边有人泡着乌龙茶散发的焙火香。孩子们在桌间穿梭奔跑,大人们忙着互相介绍、寒暄、倒茶、让座。在庙埕红灯笼初亮的光线下,所有身分与界线都变得模糊,只剩下同一种热腾腾的、带着温度的等待。
林家阿嬷坐在主桌的中央位置。她今天换了一件紫红色的绣花外套,银白头发照例梳得一丝不苟。她的左手边坐着以恩的父亲——那位刚从大病中恢复的老牧师,今天气色红润,穿着灰色的薄西装,正微微侧身,以一种慢条斯理的语调跟阿嬷说着话。
「亲家嬷,感谢你们办这一摊。」老牧师的声音带着牧者特有的温暖与沉稳,「我们教会很少这样办桌,不过我也觉得,人跟人之间的缘分,有时需要这种热闹来催一下。」
阿嬷微微点头,嘴角带着一抹矜持的笑意:「咱做长辈的,就是希望年轻人欢喜。他们欢喜就好。其他……拢是次要的。」
她的目光扫过整条布棚下的热闹景象——教会长老与庙公正在邻桌碰杯,两位老人都以乌龙茶代酒,杯子碰在一起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庙公大声说了一句「平安喔」,长老微微一愣,随即用力点头回应:「平安,平安。」
阿嬷的视线又移动到另一桌。阿文正站起来,手里端着一杯汽水,跟对面教会青年团契的一个女孩讲着话,那女孩笑得很开心,眼睛眯成了弯月。阿文脸上的表情,是她从来没有在庙埕见过的——有一种轻松的、不需要防备的快乐。
她低下头,轻啜了一口杯中的乌龙茶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她觉得身体里面有什麽东西正在悄悄地、温暖地松开。
第一道菜上桌了。红蟳米糕以巨大的圆盘盛装,鲜红的蟹壳掀开,露出饱满的金黄色蟹黄,下方的糯米饭吸满了麻油与蟹肉的精华,油亮而晶莹。总铺师的助手大声喊着:「来喔!第一道!起菜!」
筷子齐齐落下。笑声与碗盘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欢快的乐章。阿初与以恩换上了轻便的常服,各自端着茶杯,从第一桌开始逐桌敬茶。以恩的手腕上戴着传家金镯与老桧木手链,颈间的老桧木十字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,两件来自不同世界的物件在同一个人的身上,显得异常和谐。
他们走到陈长老那一桌时,陈长老站了起来。他举起手中的茶杯,清了清喉咙,声音带着一点难得的局促:「林先生,陈传道……这杯茶,我敬你们两位新人。祝你们家庭和乐、出入平安。」
阿初与以恩对视了一眼。以恩先开口了,声音温柔而诚恳:「陈长老,谢谢你一路以来的指导与祝福。这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常重大。」
陈长老微微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麽,只是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,然後坐了下来。但他坐下的时候,旁边的庙公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两个老人家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一个同辈之间才有的、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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